梅雨季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黏腻地贴在林小满裸露的脖颈上。
她踮着脚在图书馆木质书架间穿行,校服裙摆扫过年代久远的《水经注》,泛黄的书页间突然滑出一本黑色笔记本。
"小心!
"身后传来的清冷嗓音让小满惊得转身,却见一本精装版《飞鸟集》正从第三层书架坠落。
她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与那本黑色笔记本同时触地的瞬间,眼前骤然闪过刺目的白光。
暴雨倾盆的夜晚。
手电筒光束扫过湍急的水流,军绿色救生艇上的战士们齐声喊着号子。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褪色的布娃娃,在齐腰深的洪水中哭喊:"妈妈 —— 妈妈在哪里?
""同学?
同学!
"意识回笼时,小满发现自己正被人搀扶着靠坐在《地方志》区的阅览桌旁。
扶着她的男生有着珍珠般光泽的银发,校服领口别着 "图书管理员" 徽章,名字栏用钢笔工整写着 "陈星野"。
"你刚才突然晕倒了。
" 星野将温热的矿泉水瓶塞进她掌心,"要不要通知校医?
""不用!
" 小满慌忙摇头,后颈的冷汗浸湿了发梢。
自从父亲入狱后,这种触碰物品触发记忆闪回的能力就成了她最恐惧的秘密。
她瞥向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烫金书名《星屑集》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妈妈留下的。
" 星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的烫金纹路,"刚才你碰它的时候,是不是...""只是突然低血糖而己。
" 小满撒谎道,目光落在他脖颈间的银项链上。
半块青玉坠子在锁骨处晃动,与笔记本扉页上的残缺印记严丝合缝。
图书馆的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扬起的灰尘在光束中浮沉。
小满注意到星野的袖口沾着修复古籍用的糨糊痕迹,还有他左手无名指上淡淡的茧子 —— 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印记。
"你在修复《夏海县志》?
" 小满指着他胸前口袋露出一角的工具包。
星野低头整理摊开的《星屑集》:"上个月发现这本笔记本时,里面夹着半块玉佩的拓片。
" 他忽然抬头首视小满,瞳孔在自然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你知道吗?
今天是 1998 年长江洪水的二十七周年忌日。
"午休时,小满在天台找到正在调试旧相机的星野。
长江水汽氤氲的云层中,她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别回来太晚,你爸的探视日要到了。
" 小满迅速锁屏,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细微的裂痕。
"这台海鸥 DF-2 是妈妈留下的。
" 星野注意到小满的沉默,"她说 1998 年抗洪时,这台相机记录了整个县城的生死存亡。
"相机镜头突然转向小满,她下意识用手遮挡,却在金属外壳上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
这个动作触发了另一段记忆闪回:穿军装的年轻女子在堤坝上奔跑,怀里紧抱着同样型号的相机。
"你妈妈... 也是记者吗?
" 小满试探着问。
星野的手指停在快门键上:"她从来不肯提那段经历。
首到去年去世前,才把这台相机和笔记本交给我。
" 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打湿的纸,"她说有些记忆就像洪水,一旦决堤就会吞噬所有美好。
"当天下午,气象警报升级为红色暴雨预警。
当小满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抢救《夏海县志》时,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玻璃爆裂的巨响。
"小满!
" 班长张浩然冲进房间,校服裤脚卷到膝盖,"一楼进水了,快把县志搬到二楼!
"小满抱起一摞泛黄的书页,跟着张浩然往外跑。
经过 "地方文献" 展区时,她的运动鞋突然被某种东西勾住。
弯腰解鞋带的瞬间,手指触到了金属书架底部的刻痕:"陈建军 1998.8.22"这次的画面更加清晰:穿军装的女人在洪水中哭喊,怀里抱着己经失去生命体征的婴儿。
闪电划过夜空的刹那,她胸前的军徽与星野的青玉坠同时发出微光。
婴儿襁褓上绣着的 "建军" 二字,与书架刻痕完全吻合。
更远处的防洪墙上,模糊的 "军民同心" 标语正在褪色。
"小满!
" 星野的呼喊声将她拉回现实,"书架要倒了!
"在金属货架倾倒的千钧一发之际,星野将小满扑倒在地。
腐烂的纸张与潮湿的灰尘扑面而来,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二十五年前的洪水声重叠在一起。
暴雨仍在继续,图书馆的应急灯次第熄灭。
黑暗中,小满听见星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刚才你碰到项链时,我好像... 也看到了些什么。
"她摸到他额角的血迹,在触碰的瞬间再次陷入记忆旋涡。
这次的画面是医院走廊,穿军装的女人抱着婴儿的襁褓,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
而通知书的签发日期,正是《星屑集》最后一页的日期 ——1998 年 8 月 22 日。
"你看到了什么?
" 星野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小满犹豫着开口:"我看到... 一个女军人抱着婴儿,在暴雨中奔跑。
"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婴儿... 可能是你。
"星野突然站起身,雨水顺着银发滴落在《星屑集》的最后一页。
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小满看见他颤抖的手指抚过母亲的字迹:"当星屑坠落时,我终于明白,有些真相注定要被洪水掩埋。
""小满!
星野!
" 远处传来张浩然的呼喊,"二楼也进水了,快从安全通道撤离!
"星野将《星屑集》塞进防水袋,顺手扯下项链。
当他把完整的青玉坠放在小满掌心时,两人同时感到一阵电流般的震颤。
玉佩内侧刻着极小的 "建军" 二字,与婴儿襁褓上的绣字完全一致。
"也许我们该一起面对。
" 星野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就像二十五年前他们做的那样。
"小满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中,她仿佛听见了长江水奔腾的呼啸。
在这漫长的梅雨季里,两代人的命运正沿着同一条河流,朝着不可预知的未来奔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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