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街异闻】九命

初云崧赴死前，我忽然想起青蛇姐姐曾说过的话——等我化出了双腿，

定要将崧崧绑回我的山洞，日日抱他、亲他，让他知道这世间我最喜欢他，让他离不开我。

所以此刻的我有些恍神。现在初云崧抱着我，又亲了我，是不是表示——这世间，

他最喜欢我。1.初云崧最后一次活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啃西瓜。

余光撇着他浑身发着骨节重装的嘎吱嘎吱声从床上坐起来。他刚活过来，

整个人还有点迟钝，但目光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向我追来。

啃完的瓜皮我随手扔向门前的垃圾堆，沾满西瓜汁的手在衣服上随意抹了抹，转身向他走去。

醒了。我拿着一牙西瓜放在他面前，顺便坐在他身旁。他有些笨重的点了点头，

幽沉的目光却一直沉沉的落在我脸上。似乎瞧着我过于平静，他缓缓看向门的方向，

沉默了半晌，似乎下定某种决心，终于开口道：你可能不记得，我和你……他说了一半，

似是没有力气，又选择了沉默。他的身体刚刚恢复，嗓子像是还锈着一般，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歪头看着他苍白但清俊的脸，忍不住抬手摸了上去。果真是刚活过来的，

皮肤温凉却又不失软嫩，轻轻捏一下都会留下一道红痕。整个人透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没有动，任由我的手上动作从抚摸变成揉捏。见他没有动作，我眼睛一弯，

忽的抓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你也摸摸。我笑着看向他，用脸蹭了蹭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心似乎沁了一层薄汗，覆在我的脸上有一种潮湿的感觉。他平静的看着我，

手却一动不动。我眨了眨眼，努力想了想，然后张开双臂抱紧他，缓缓开口道——崧崧，

我记得我好爱你。我抱着他，

不住的蹭啊蹭的想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我们小猫咪撒起娇来，我就不信还有谁能扛得住！

2.初云崧是只老猫咪，活的比我久多了。从前山里的狐精蛇怪什么的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我见过几次他的原身。通体黑色，一根杂色的毛都没有，退几步就能完美的融入黑暗里，

只留下一双莹绿色的眼睛。特别美。初云崧说我是他在山下捡来的。那时候山下一片战火，

他在倾颓的城墙角无意间发现我。那时的我刚出生没几日，缩在瓦砾中喵喵直叫。

他说当时他被我叫的心烦，才忍不住救出我。谁知我一到他怀中便安静下来，

虽然灰头土脸的，但还是扬着一张皱巴巴的脸定定的看着他。初云崧后来偶尔会感慨，

说他没见过这么丑的小猫，于是叹了口气便给我起了名，以后就叫你阿丑吧。就这样，

他抱着我上了山，过了几年清闲日子。他在半山悬崖上有个家，里面一张桌子几卷书，

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但是没关系，我喜欢睡在他怀里。困了就趴在他腿上，

醒了便满山溜达。有时玩儿的忘了时间，听到山上传来一声声温柔的唤着阿丑，

我就知道初云崧在找我。不管跑的多远玩儿的多疯我也会立刻赶回去。

然后在他温和的眸光中围着他打转。那是我最初记忆里最喜欢的几年。他整日参禅打坐，

清寂得很。我每日捕蜂捉蝶，好不热闹。直到他第一次死去。那日他不在家，山上雷霆大作，

我没心没肺的玩着青蛇姐姐送我的线团，等着初云崧回来。青蛇姐姐瞧着门外瓢泼大雨，

委实有些焦心，长长的身子在地上绞来缠去。这时不远处忽然一道闪电劈过，

伴着巨大的雷鸣声。我手中的线团一个没拿好，咕噜咕噜的滚向一旁。只听青蛇姐姐哎呀

一声，叫了声不好，声音比平日尖利许多。我疑惑地走到她身旁蹲下，

好奇的看看她又看看门外。青蛇姐姐漂亮的脸上愁云满布，她蹙着眉头看着远方许久，

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阿丑，六爷这次没成功。她的声音特别低沉。六爷便是初云崧，

山上的精怪都这么叫他。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又自言自语道：幸亏是猫，

九条命呢，不怕。后来雨越来越小，我凑在青蛇姐姐身旁打瞌睡，

朦朦胧胧的听着她在我耳边说——阿丑，做只小猫挺好的，多无忧无虑啊。修了人身，

便是天劫。渡过去了，成仙得道；渡不过去，灰飞烟灭……那晚的雨似乎下了很久，

久到我醒来，一眼便看到初云崧坐在我身旁打坐。若不是灰色的长衫早已被血浸染成深红色，

他垂着头闭着眼仿佛从没离开过。即便如此，他还活着。3.我们的山很大，一座连着一座，

山又高，又特别陡峭，鲜少能见到真正的人类。而山中多是精怪，有的如初云崧修成了人形，

有的半人半妖，还有的如我这般懵懂无知。青蛇姐姐便是半人半妖，

她说她已经修了一百多年了，整日里就想修出一双腿出来，漫山遍野蹦蹦跳跳。

初云崧那次渡劫失败，被落下的天雷劈了身子。好在猫有九条命，他最终还是活了过来。

青蛇姐姐应该是喜欢初云崧，有事儿没事儿总用尾巴尖勾一勾初云崧的衣角，

初云崧却总是面无表情的拨开，对她的示好不理不睬。大约是爱屋及乌，青蛇姐姐对我极好，

初云崧不用进食，但我饿，所以她总是送好吃的给我，

每次来还一定会给我带几颗彩色的线团。直到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初云崧踏着水雾回到家，

将睡在线团中的我唤醒。绿娘死了。他看了我一眼，

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默默地端详着。是一颗金色的果子。我好像猜到这是什么了。

青蛇姐姐总说山中有一种千年难遇的灵果，食之化为人身。她总想着摘到那灵果，

还说等吃了灵果化了腿便偷偷带我下山玩儿。那是我还不太理解什么是死了，

我以为青蛇姐姐与初云崧一样，即便满身是血也能回到我的身边。灵鹫护灵果，

绿娘与灵鹫缠斗，等我到那时，她只剩一口气。初云崧见我无动于衷，微微叹了口气，

他将灵果放在掌心，伸到我面前来。绿娘说她没这命，不如将这果子给你，

日后若是有机缘，你便替她跑跑跳跳，下山去看看。他缓缓说道。我看看他，又看看果子，

那果子似乎有点香。我忍不住走上前，用脑袋拱了拱初云崧的手，

然后将他掌心的果子叼起来，嘎嘣嘎嘣咬了下去。初云崧应该教我不要乱吃东西的。

吃了果子没多久，我便疼的满地打滚，仿佛身上每一根毛都在燃烧，

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疯狂拉扯着眼看着就要变形破碎。意识的最后，是初云崧将我抱在怀里，

眼中满是担忧。4.我不再是小丑猫了。我变成了一个小姑娘。初云崧也带着我搬了家，

因为不知谁传出了我吃了灵果的消息，我开始被山中的精怪追杀。甚至有巨蟒找上门，

说是青蛇姐姐的远房亲戚，要为了青蛇姐姐替天行道杀了我夺灵果。好像就那么一瞬间，

原先对我挺友好的精怪都不再喜欢我，整座山不再是鸟语花香，处处都是危险与陷阱。

初云崧原本想说服大家接受我的改变，但他们并不愿听，于是初云崧牵着我的手离开了。

他说有些话如果无人愿听，那不说也罢。我们从半山悬崖上搬到了城中，

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为了养我，初云崧找了份教书先生的差事。他说我是他的妹妹，

于是我也能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起上学念书。你还未开化，每个人都应学识明理。

初云崧摸着我的头说道。我眨眨眼，忍不住攥着小声问他：小猫咪也要吗？

我白日里瞧着老先生打小胖子刘居的手板子，刘居被打的吱哇乱叫，可疼了呢。

初云崧难得眼角一松笑了笑，嗯，小猫咪也要学识明理。他想了想，

又说道：进了学堂可不能再叫阿丑，以后你的名字就叫云萼吧。我只顾着委屈，

哪还管什么名字不名字的。最终只能可可怜怜的撇了撇嘴，终于还是应下一句，哦，好吧。

自此进了学堂，时间又淅淅沥沥的过去了好几年。我长到十七八岁的样子时，

便停止了生长，而后一直是少女的模样。后来出了学堂，小伙伴们都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刘居抽了条，不再是当年的小胖子了。外面的世界还乱着，所以他参了军，

穿上军装跟我们告别时哭红了眼。而我也当起了助教，帮着初云崧一起教孩子们念书。

只不过我不如初云崧那般认真，经常偷懒，叼着一根毛草看着天空也能混过一天。

然而当我醒来时，总是发现自己趴在初云崧的背上，他正缓缓背着我回家。崧崧，

怎么不叫醒我？我半梦半醒嘟囔着。青蛇姐姐总喜欢叫他崧崧，

后来我变成人后也这么叫他。初云崧纠正了我无数次，可我还是喜欢叫他崧崧。

初云崧停住脚步，然后将我放在地上，我立刻就清醒了。既然醒了，就自己走吧。

初云崧见我揉眼睛，从怀中取出一条帕子帮我擦了擦脸，你已经是一只大猫咪了。

后半句他是笑着打趣说的。我偏不，作势就要趴到他的背上耍赖，

初云崧轻轻一躲我便扑了个空。夕阳余晖下，尽是与他打闹的身影。

5.后来初云崧又死了两次。一次是帮满身是血出现在学堂门口的刘居传送消息被抓，

另一次是没躲开第二次的天雷劫。刘居满身是血的出现在学堂门口是几年后，

那天他忽然出现，颤颤悠悠的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交给我。云萼，帮我，

帮我交给东巷米铺家的长工薛三……帮我……刘居将信塞进我的手，就那么没了气息。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能瞑目。太奇怪了。

我怎么也无法将眼前满脸是血瘦削杂乱的脸与记忆里穿着军装哭红眼的青年联系到一起。

仿佛昨日他还是那个被先生打了手板子吱哇乱叫鬼哭狼嚎的小胖子，

可如今怎么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我不懂。但我知道他要我做什么，我捏紧那封信，

忽然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去。初云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刘居没能闭上的眼，

然后站起来对我说：今早城中忽然多了许多不认识的带着武器的人，

只怕东巷米铺现在已经成了陷阱。我咬了咬唇，倔强的不说话，

这是我的好朋友最后的遗愿，我怎么能不帮他？见我这副模样，初云崧终于叹了一口气，

他从我手中拿出那封信，低声道：我去吧。他背起已经慢慢变得僵硬的刘居，

对我说：我把他放在他家门口，也算落叶归根。你现在回家去，在家等我，我没回来，

不准开门。说完他转身向学堂外走去，而我恍了恍神，随后向相反的家的方向跑去。

我在家里等着三天，一直坐在廊下不敢吃也不敢睡，生怕错过初云崧的消息。第三天晚上，

大门被人推开，血腥味忽然灌进来，呛得我咳了好几声。初云崧一如那年在山上一般，

完好无损却又一身是血的回到我身边。他像大病初愈一样，缓缓走到我身边，

用嘶哑的声音轻声说：阿丑，我们要搬家了。收拾了几件衣服和细软，

我便随着初云崧离开了这座我们住了好些年的小城。他换了身灰色的长衫，

却怎么也遮不住骨缝里浸泡过的血腥气。夜色正浓，

路过刘居家的门口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把这月色都哭的更惨淡了些。

这一路我们走走停停，世间战火正起，哪里都没有清朗的地方。那天傍晚我走累了，

正在树下打盹，醒来时远方夕阳一片金灿灿的，将初云崧的背影勾了一层金边。

我正痴痴的看着他，像是感应到我醒了，他忽然回过头，

指着不远处的浓烟对我说：前面的寨子被烧了，我们去不了了，换其他地方吧。

我懵懵懂懂的点点头，站起来走到他身旁，小声嘀咕道：世界这么大，

为何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听了我的话，初云崧先是一愣，随后目光沉沉的看向远方。

过了许久，他才说：所以才有了刘居那样的人，飞蛾扑火，想要为无数人寻个安身之处。

我品着他的话，懵懵懂懂的，但好像血液里又有什么开始莫名的翻涌起来。那你呢？

我忍不住问他。这个问题似乎很艰难，初云崧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快等的放弃答案时，

他忽然开口道：我不是人。他回头看向我，眼睛里似乎盛着当年山中的雾凇，

有些让人看不清。所以我只能为我自己。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后来，也为你。

我还是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很快我就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因为天雷又来了。

6.第一声雷声响起的时候，躲在山洞里的我正趴在初云崧腿上睡觉。轰隆

一声像是劈在耳边，声音太大了，我吓得坐了起来。这会儿正是清晨，外面朦胧的亮着，

雾气近在咫尺，与这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实在不太相符。我看向初云崧，

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怎么了？我鲜少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问道。

他抿着唇盯着山洞外面的异象，最终还是开口道：天雷。我一征，冲你来的吗？

嗯。他答得平静，随后起身，你乖乖在这候着，我晚些时候便回来。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留下这句话便要抬脚向山洞外走去。我立刻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永远是微凉的。崧崧，你别走，我会怕。我看着他，眼睛不知何时模糊了起来。

我怕他总是一身血的回到我身边。怕那些独自等待的白天与黑夜。

怕他在没有我的地方孤独死去又孤独醒来。我不懂这些恐慌从何而来，它们占据了我的内心，

让我变得如此软弱。初云崧从没见我哭过。我生来眼泪深。青蛇姐姐死我没有哭，

被山中精怪追杀我也没有哭，就连刘居死在我怀里我也没有哭。可是此刻，

我看着初云崧在电闪雷鸣里想要走进那浓雾中的背影忍不住哭起来，

像是要把这积攒多年的眼泪一哭殆尽。我知道初云崧对我总是心软的，他微叹一声，

回过头蹲下身子，伸手帮我擦去眼泪。本来就是小丑猫，再哭下去可就更丑了。

他故作轻松的开着玩笑，然后捏了捏我哭的有些通红的鼻尖。

见我失控的情绪逐渐被他安抚的平稳下来，他这才轻声说道。既是冲我来的，我若不出去，

这雷电便不会停，躲不开的。初云崧将我额边的碎发拨向一旁，温柔的眸光落在我眼中。

阿丑，你等我，等我回来定要带你寻个安身之处，没有硝烟，只有你和我。

他看着我说完，忽然俯身将我拢在怀里，有些冰凉的唇倏地落在我的额头上。如此亲昵，

却又染上了悲伤的底色。怔忪间，我忽然想起青蛇姐姐曾说过的话——等我化出了双腿，

定要将崧崧绑回我的山洞，日日抱他、亲他，让他知道这世间我最喜欢他，让他离不开我。

这话被回家的初云崧听个正着，他拎着青蛇姐姐的领子便将她扔了出去。有这工夫做梦，

不如好好修炼。他的表情淡淡的，说完这一句走回我身边。那时他见我没心没肺的打滚笑，

忍不住捏了捏我的猫脸，别听她胡说八道。我有些恍神。此刻的初云崧抱着我，

又亲了我，是不是表示——这世间，他最喜欢我。可是没等我搞懂这世间最难的难题，

初云崧已经放开了我。他不再看我，毅然决然的向洞外走去，只留下一声等我，

便被雷电和鸣的雾色吞没。7.我笃信初云崧死了。因为这一次，他再也没回来。

从前他只要活过来，便一定会回到我身边。即使满身是血，

即使苍白到似乎刚从黄泉冥府爬上来一般。他总会回来。可是这一次，他没回来。

我不记得我等了多久，我不敢踏出这山洞半步，生怕与他错过。山洞深处有泉水流过，

也有山鼠虫蚁，我靠这些果腹。日复一日，我的头发变得乱糟糟，

像是无尽的枝丫缠绕在头顶。我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黄又厚又长，

有时挠脸都会把自己的脸划伤。我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

可包袱里的衣服我也舍不得拿出来穿。因为我的衣裙与初云崧的长衫放在一起，

早就浸满初云崧的味道。它们在小小的包袱里纠缠，就像我与初云崧一般。我舍不得穿。

可他终究没有再回来过。后来，我便失去了记忆。似乎是因为等待的痛苦太过折磨，

我的脑袋强行关闭了关于初云崧的一切。等我再次恢复神志，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白色的屋子里，手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