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冷宫的夜,永远潮。
墙皮起着泡,像一层层旧疤。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带着井水一样的凉,吹得烛火忽明忽暗,火苗缩成一点,像怕被人看见。
我靠在门后,听见远处更漏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很闷,闷得像把心按进水里。
冷宫本该只有老鼠。
可那一声哭,偏偏从墙的另一侧传出来。
先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木门。
紧接着,哭声猛地拔高——
婴儿的哭。
细、尖、带着喘,像被冷气掐住喉咙。
我手里的烛台一抖,蜡油顺着铜沿滴下来,烫到指腹。我却没松手,只把烛台往墙角一放,贴着墙根走。
哭声从偏殿那间废屋传来。
那屋子我住进冷宫第一天就看过。
门栓坏了半截,门缝里塞着发黑的棉絮,里面一股霉味,像死人衣裳。
现在那屋里,有婴儿。
我把呼吸压得很轻,推门。
门轴“吱”一声。
哭声瞬间停了。
像被人一把捂住。
屋里黑。
只有窗外一线月光,斜斜照在地上,照出一段湿痕。那湿痕像是刚拖过什么,水珠在青砖缝里闪。
我往前一步。
脚底踩到软的。
是布。
一块被水浸透的襁褓布,边角还挂着一缕血色。
我喉咙发紧。
下一瞬,怀里忽然一沉。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我手心。
冰凉。
硬。
像一块玉。
我低头。
月光照在掌心,一枚玉佩躺着,玉色温润,边缘却刻着极细的龙纹。玉佩下坠着一根红绳,红得发暗,像干过的血。
玉佩背面有两个字。
刻得很深:
“承嗣”。
承嗣。
皇嗣。
我指尖发麻。
宫里给皇子的东西,从来不会写得这么直。
直得像一把刀。
哭声又响起。
这一次,是从地砖下面。
我循声蹲下。
地砖边有一处缝,缝里塞着一段草绳。草绳湿,摸上去发滑。我把草绳一抽,砖面微微一松。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铺着旧棉。
棉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脸冻得发青,嘴唇却红,哭到喘不过气,手指还在空中乱抓。
我看见他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线。
红线打成死结。
结上挂着半枚小金环。
像是配玉佩的。
我把婴儿抱起来。
他一贴到我胸口,哭声猛地变小,像终于抓到一点热。
我低头闻到一股奶腥。
还有一点——药味。
苦里带冲。
像红花。
我脑子里“嗡”一下。
三个月前,坤宁宫传出消息:皇后产下皇子,未及满刻便夭折。
全宫素服。
礼官抬着小棺出宫。
那天我还在尚仪局抄册。
册子上写:
“皇嗣薨。”
当晚,我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按着头跪在雪里。
罪名是:
“在皇后产房行巫蛊,冲撞龙胎。”
我没见过皇后。
却被一张口供送进冷宫。
现在,皇嗣在我怀里。
玉佩在我手里。
哭声在我耳边。
这不是天降。
是有人把刀,塞进我掌心。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很齐。
像宫里巡夜的靴底踏水。
婴儿在我怀里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哭。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敢用力。
只敢把他贴得更紧。
门外的人停在门口。
有人低声说:
“在这边。刚才听见哭。”
另一人嗤笑:“冷宫里哪来的哭?是猫吧。”
第一人压低声音:“娘娘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我背脊一阵冷。
娘娘。
皇后。
他们来找孩子。
也来找能背锅的人。
我低头看玉佩。
“承嗣”两个字在月光下发白。
我把玉佩塞进衣襟。
红绳贴着皮肤,冷得像针。
门栓被轻轻拨动。
“咔……”
坏了一半的门栓,居然被人用细铁丝勾住。
我抱着婴儿,退到墙角。
墙角堆着一口破柜。
柜门缺了一扇,里面全是灰。
我把婴儿塞进去,棉絮盖上。
他的小手抓住我指尖。
抓得很紧。
我把那只手轻轻掰开。
掰开的一瞬,我心口像被谁捏了一下。
我没有解释。
我只把柜门推回去。
然后我抬手,猛地把烛台往地上一摔。
“当啷——”
铜撞砖,火光一下子散开。
我借着那一下响,装作刚醒,声音发哑:“谁?谁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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