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日常手册

1天花板偷偷搬家了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

而是先确认天花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在我们这儿，天花板是会偷偷搬家的。

你醒得早一点，它可能还老老实实贴在头顶；你赖床五分钟，它就会慢悠悠滑到墙上去，

像一幅懒得挂正的壁画。我对此早已习惯，从不惊呼，也不修理，只是顺手把枕头垫在背后，

对着墙上的天花板打个哈欠。反正今天要迟到的又不是天花板。我下床穿鞋，

鞋子们很自觉地排成一队，等着我点名。左脚的那只今天情绪不高，鞋尖耷拉着，

像是昨晚没睡好。我没催它，只是轻声说：“走吧，再慢也比时间跑得快。

”时间在我们这条街上，一向是个慢性子。我走进洗手间，拿起牙刷挤牙膏。牙膏很乖，

从管子里跑出来时，自动绕成一朵小花。我把牙刷塞进嘴里，刚刷到第二下，

镜子里的我已经刷完了牙，洗好了脸，正在对着镜子梳头。我看都没看它一眼。这很正常，

每个人的镜子里都住着一个比本人勤**倍的家伙。你才刚开始生活，

它已经把你的一天过完了。我刷我的牙，它梳它的头，我们互不打扰，

像一对合租很久却没什么交情的室友。等我刷完牙，镜子里的我已经穿上外套，

推开门准备上班了。我对着镜子挥挥手，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镜框里。反正它去的地方，

我晚一点也会到。走出家门，雨正下得很大。路人不慌不忙，纷纷收起伞，

倒插进路边的泥土里。有人还轻轻踩了踩伞边的土，像是怕自己的伞长歪。雨水落在伞面上，

顺着伞骨流进土里，不一会儿，那些伞就开始慢慢生根，叶片从伞布缝里钻出来，

开出小小的白色花。我也把我的伞插进土里。它昨天就有点想家，今天终于可以安静待着。

我对它说：“好好长，别被路人踩断。”伞晃了晃，伞骨碰着泥土发出轻响，算是答应。

没有伞，我也没有淋湿。在这儿，雨只认心情，不认人。你心里不潮，雨就淋不透你。

我攥着公文包的把手，心里想着今天要交的实习周报，那点紧绷的情绪像一层保鲜膜，

把雨水全挡在了外面。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影子抢先一步跑在前面。它今天心情不错，

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走直线，一会儿绕圈，一会儿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等我。我知道，

今天的路线由它决定。影子才是身体的向导，人不过是负责跟着动的那一个。

它带我拐进一条平时不会走的小巷，巷口的闹钟挂在歪脖子树上，一脸不高兴。

钟面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齿轮，时针和分针交叉着，像在赌气。

今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整条街都习以为常，只有这个闹钟觉得不公平，它越想越气，

指针猛地一顿——时间，暂停了。正在飘落的雨停在半空，像一颗颗透明的玻璃珠子，

悬在离地面三尺的地方。刚要开花的伞停在原地，花瓣半开半合，

嫩黄的花蕊还没来得及舒展开。连风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巷口的梧桐叶僵在半空，纹丝不动。我依旧往前走，脚步没停。时间暂停这种事，

一周总要发生三四次。有的是闹钟生气，有的是手表失恋，有的干脆就是云朵不想动，

拉着时间一起偷懒。我从那些静止的雨滴中间穿过去，指尖擦过冰凉的水珠，

它们连晃动都没有。我从凝固的风中间穿过去，

从巷尾老太太没说完的半句话“今天的菜价——”中间穿过去，那几个字悬在空气里，

像一串不会落地的气球。只有我还在动，因为我的影子不想停。影子走到巷子中间，

指着地上一块石头。我蹲下来，石头很普通，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没什么特别。

可我刚一伸手，它就“啪”地一下裂开，从里面蹦出一条鱼。不是水里的鱼，是天上的鱼。

它只有巴掌大，身体是透明的，鱼骨清晰可见，鱼鳍像蝉翼一样薄。

它一出来就扇着鱼鳍往高处飘，鱼鳞在半空中闪着细碎的光。天上本来应该飞的鸟，

此刻正一头扎进路边的水沟里，用翅膀划水，啄食水里的虫子。麻雀的羽毛湿透了，

却游得格外灵活，锦鲤则摆着尾巴，在梧桐树梢间穿梭。没人觉得奇怪。鸟负责潜水，

鱼负责飞翔，这是早就定好的规矩。就像白天要睡觉，晚上要工作，周一要放假，

周日要加班一样，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那条天上的鱼飞着飞着，突然拐了个弯，

一头撞进云朵里。云朵被撞得晃了晃，像一块被戳中的棉花糖，从里面掉出一堆记忆。

有别人忘记的生日，是一张画着小蛋糕的纸片，上面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

字迹歪歪扭扭。有没说出口的道歉，是一句“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飘在空气里，

带着点哽咽的调子。有上一秒还在想、下一秒就消失的念头，

是“今天要给盆栽浇水”“下班买一斤苹果”，碎成小小的光点。那些记忆轻飘飘落在地上，

有的滚进草丛，有的粘在墙上，有的干脆钻进我的鞋子里。我抖了抖脚，那点记忆爬出来，

在地上打了个滚，变成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纽扣，银灰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忘”字。

我把纽扣捡起来，放进兜里。多一颗记忆，少一点孤单，这买卖不亏。时间还停着。

我走到巷子尽头，那家早餐店照常开门。店招是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未发生早餐铺”，

字体歪歪扭扭。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系着沾了面粉的围裙，站在柜台后面，

不是在做早餐，而是在把昨天没吃完的馒头重新塞回小麦里。那些白胖的馒头顺着他的手，

慢慢缩小，变成一粒粒饱满的麦种，落进竹筐里。他一边塞，

一边叹气：“今天的胃口又迟到了。”在这儿，胃口不是你想吃就有，

它要自己从家里赶过来。有的胃口堵车，在早高峰的路口挤成一团，半天挪不动步。

有的胃口睡过头，裹着被子赖在主人的胃里，怎么叫都不出来。有的胃口干脆不想上班，

偷偷溜去公园，跟着广场舞大妈跳得正欢。我对老板说：“来一份还没做出来的早餐。

”他点点头，从锅里端出一团空白的热气。那热气是乳白色的，裹着淡淡的麦香，

在瓷碗里打转，没有固定的形状。我接过那团空白，慢慢吃着。没味道，却很饱。

没发生过的东西，最管饱。就像没写过的报告不会出错，没见过的人不会吵架，

没许下的承诺不会落空。等我吃完，挂在树上的闹钟终于消气了。它晃了晃身子，

钟摆重新开始摆动，轻轻“叮”了一声，被暂停的时间“哗啦”一下全部涌回来。雨继续落，

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伞继续长，白色的花越开越大，伞布变成了叶片，

伞骨变成了枝干。鸟继续游，在水沟里划出一道道波纹。鱼继续飞，在云层里钻来钻去。

巷尾老太太的半句话终于落地：“今天的菜价涨了五毛。”镜子里那个勤快的我，

已经到了公司，坐在我的位置上开始工作。我能想象到，它正对着电脑屏幕，

敲打着还没写出来的实习周报，键盘声清脆。我慢悠悠跟在后面，影子在前面带路，

兜里装着一颗从记忆里变出来的纽扣，头顶是从西边落下的太阳。阳光是淡紫色的，

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没有人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对。毕竟在我们这儿，

正常就是：你以为生活在往前走，其实是所有不搭边的东西，刚好凑成了你的一天。

2 公司的未来公司在一栋方形的写字楼里，楼体是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方糖。

楼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排打卡机，不是人打卡，是影子打卡。

我的影子抢先一步跳到打卡机前，打卡机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显示“打卡成功，影子精神”。

我跟在后面，推门进去，前台小姐姐正对着电话说：“是的，经理的会议还没开始，

已经结束了。”这很正常。在我们公司，会议总是先结束，再开始。先出会议纪要，

再讨论议题；先定结论，再提问题。新来的实习生曾经对此感到困惑，拉着我问：“苏姐，

为什么我们还没开会，纪要就已经写好了？”我当时正在整理文件，

头也没抬地说：“因为结论比问题更着急。”实习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就学会了先写周报，再做工作。我的工位在行政部，靠窗的位置。

镜子里的我已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咖啡杯，杯里是还没冲好的咖啡粉。它看到我进来，

抬了抬头，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我们共用一个工位，却从来不会抢位置，它做它的工作，

我做我的，就像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刚好在同一张桌子上相遇。行政部的工作很简单，

无非是整理文件、安排会议、收发快递。但在我们公司，每一件事都透着荒诞。

比如整理文件，不是把散乱的文件理整齐，而是把整齐的文件故意弄乱。

经理说：“越乱的文件，越有安全感。因为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包括我们自己。

”所以我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把昨天整理好的文件，一页页抽出来，揉皱，

再随机塞进不同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标签也是乱的，“人事档案”里装着外卖菜单，

“财务报表”里夹着漫画书，“会议纪要”里是几张美甲样式的图片。我今天的任务，

是把一叠“实习月报”塞进“厨房采购清单”的文件夹里。镜子里的我已经做完了这件事，

正把文件夹放进柜子里。我走过去，确认了一下，没错，月报的封面露在外面，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经理批注的“未完成，已优秀”。再比如安排会议，

不是确定时间地点，而是先确定会议室的情绪。我们公司有五个会议室，

分别叫“开心”“难过”“愤怒”“平静”“无聊”。会议室的情绪每天都会变，

今天“开心”会议室可能在生气，“难过”会议室可能在大笑。安排会议的原则是，

会议议题要和会议室的情绪相反。比如要讨论裁员，

就必须安排在“开心”会议室；要宣布涨薪，就必须安排在“难过”会议室。我打开电脑，

查看今天的会议室情绪表。

、难过会议室平静、愤怒会议室无聊、平静会议室开心、无聊会议室难过。

今天下午有一个“新员工入职培训”的会议，按照规则，需要安排在“无聊”会议室，

因为入职培训最需要热情，而“无聊”会议室今天的情绪是“难过”，刚好相反。

我在系统里提交了申请，点击“确认”的瞬间，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您的会议已被会议室拒绝，原因：它想睡觉。”我早就习惯了。

会议室也是有脾气的，它们不想工作的时候，就会拒绝任何会议申请。

我回复：“允许睡半小时，会后提供枕头。”过了一分钟，系统提示：“会议室同意，

枕头要鹅毛的。”我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里，备注“给无聊会议室买鹅毛枕头”，

然后继续处理下一个工作——收发快递。我们公司的快递，不是寄给人，是寄给东西。

打印机寄了一个快递，收件人是墨盒，里面装着一张道歉信，因为它昨天打印文件时，

不小心把墨盒里的墨用光了。饮水机寄了一个快递，收件人是纸杯，里面装着一颗糖，

因为纸杯每天都要被装满水，很辛苦。我的椅子也寄了一个快递，收件人是我的屁股，

里面装着一张优惠券，可在楼下的咖啡店兑换一杯免费的咖啡。我拆开椅子寄给我的快递，

拿出优惠券，对着椅子说：“谢谢。”椅子晃了晃，椅面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我。

就在这时，经理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写着“重要通知”。经理的名字叫老周，

是个很严肃的人。他的严肃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严肃是脸上没表情，

他的严肃是脸上表情太多，以至于看起来很严肃。他的左脸在笑，右脸在哭，左眼在生气，

右眼在平静，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们都能听懂。“苏晚，”老周的左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