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承恩殿外听雨声
大端建元四年，三月初九。
沈芷蘅跪在承恩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膝下垫着的青缎绣蒲团已经被雨水洇透。春寒料峭，细雨如织，她垂首盯着石缝里生出的一小簇青苔，看雨珠顺着叶尖滚落，一滴，两滴。
殿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混着女人的娇笑。
她身后的崔内人撑伞撑得手臂发酸，忍不住低声劝：“小主，您身子骨弱，要不奴婢去禀了总管，咱们先回去……”
“不必。”沈芷蘅声音极轻，却稳，“陛下传召，候着便是。”
崔内人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沈才人入宫三个月，宠幸不过三回，位份在二十七世妇中垫底，却偏生了一副不争不抢的性子。旁的妃嫔为了面圣，恨不得把银子使进御前太监的袖筒里，她倒好，真就老老实实跪在这儿，让雨淋着。
殿内，贵妃的琵琶声正急。
沈芷蘅听着那弦音，忽然想起入宫前那夜，父亲在书房里对她说的话。
“芷蘅，你记住，咱们沈家不指着你固宠争权。你只需记着两件事：其一，你是医者之女，人命关天，不可因深宫高墙便忘了本分；其二，为父在太医院三十年，见过的妃嫔白骨比活人还多。帝王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你若把它当了真，便是把命交出去了。”
她当时只是静静听着，末了问一句：“父亲既知如此，为何还要送女儿入宫？”
父亲沉默了很久。
“因为咱们沈家，欠先皇后一条命。”
先皇后。沈芷蘅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先皇后难产血崩，父亲率太医院全力施救，终究回天乏术。先帝震怒，本欲问罪，是新登基的陛下说了一句“天命如此，非战之罪”，才保下父亲性命。可沈家从此失了圣心，从太医院首辅一路贬到寻常医正，若非陛下开恩，只怕连这九品医正的官职也保不住。
如今送她入宫，不过是表明忠心：沈家记着陛下的恩，愿意把女儿送进来，任凭驱遣。
她是一件礼物。一件用来还债的礼物。
琵琶声骤歇。
片刻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款步而出，身后跟着四五个捧香炉、执拂尘的宫女。那女子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三分慵懒、三分倨傲，看人时眼风一扫，便让人觉着自己矮了一截。
“哟，这是谁呀？”贵妃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阶下的沈芷蘅，“本宫说怎么老听着外头有动静，原来是沈才人在这儿跪着。怎么，陛下传你了？”
沈芷蘅叩首：“回贵妃娘娘，是。”
“传你多久了？”
“一个时辰。”
贵妃轻轻笑起来，拿帕子掩了掩唇角：“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本宫今日身子乏，陛下多陪了本宫一会儿，倒让沈才人在雨里干等。来人，去问问陛下，沈才人还见不见？”
一个小太监应声跑进殿去。不多时出来，躬身道：“回娘娘，陛下说今儿乏了，让沈才人先回去，改日再传。”
贵妃看着沈芷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沈才人，你也听见了。这雨天路滑，回去仔细着些。”说罢，带着宫女袅袅婷婷地走了。
崔内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吭声。沈芷蘅慢慢站起身，膝下一阵酸麻，险些站不稳。她扶着崔内人的手臂站稳了，轻声道：“走吧。”
“小主！”崔内人终于忍不住，“您就这么算了？那贵妃分明是故意的！陛下明明传了您，她偏霸着陛下不放，还让您在雨里跪了这许久，这、这分明是欺人太甚！”
沈芷蘅看她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崔内人莫名住了嘴。
“回宫。”沈芷蘅说。
雨还在下。她走在细密的雨丝里，没有打伞。崔内人急急追上，把伞举过她头顶，却听她忽然问了一句：“崔姑姑，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崔内人侧耳听了听，只有雨声，偶尔夹杂着远处宫墙间传来的风声。
“回小主，是雨声吧？”
沈芷蘅摇了摇头。
“是有人在哭。”
崔内人一愣，再仔细听，哪里有什么哭声？可沈芷蘅已经往前走了，她只好跟上去，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回到住处，沈芷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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