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生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一身水绿色的罗裙衬得她如春日新柳。她正纤手执壶，为陆离斟上一盏清茶。
那是丞相府的小小姐，沈誉安同父异母的妹妹——沈缚尘。
“棂儿，来见过沈小姐。”陆离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江棂的肩膀，那是师长对爱徒特有的亲昵，“沈小姐特意带了今年的新茶来，你也来尝尝。”
沈缚尘站起身，对着江棂微微颔首，笑容温婉如画，声音如黄莺出谷：“想必这位就是陆大人新收的小弟子江棂姑娘了？常听兄长提起你，说你灵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讨喜的。”
江棂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坠冰窖。
常听他提起？
她看着沈缚尘那张笑意满盈的脸，再看向陆离那双含笑的眼。刚才在沈誉安屋里感受到的那种窒息感，此刻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
沈誉安的“糕点”，沈缚尘的“新茶”，还有陆离此时那抹让她感到陌生的笑容。
“民女……江棂，见过沈小姐。”江棂强撑着行礼，指尖藏在袖中死死掐住手心。
她突然发现，哪怕她重生归来，哪怕她机关算尽，这首辅府的周围，似乎依然被丞相府的人密不透风地包围着。
“怎么脸色这么白？”陆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指尖触了触她的额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可是昨夜练图累着了？”
江棂避开陆离的触碰，垂下头，声音干涩：
“没事。只是……刚才在路上，被一只不知好歹的疯狗冲撞了，心里不适。”
正在此时，游廊深处，沈誉安提着剑缓缓走了出来。
他嘴角糕点的朱砂色尚未擦净，眼神在撞见沈缚尘的那一刻，瞬间变得冰冷而疏离。
陆离看了看沈誉安，又看了看江棂，眼神里掠过一丝玩味：
“疯狗？这府中竟还有能惊扰到你的疯狗？”
沈誉安跨前一步，对着陆离和沈缚尘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却藏着一丝只有江棂能听出来的挑衅：
“老师恕罪，师妹方才在我屋里补习，被几句顽话吓到了。师兄以后，定会加倍‘补偿’回来。”
陆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慢游移。
他的视线落在了江棂那张因惊惧而绯红的脸上，随即又转向沈誉安。
“补偿？”陆离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心里竟然泛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涟漪。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相熟了？
江棂平日里对他这个老师虽然崇敬，却总隔着一层看不透的暮气。可现在，她竟然能从沈誉安的房间里冲出来，还用了“疯狗”这样情绪浓烈的词。这种鲜活的怒意，是他在她面前从未见过的。
陆离原本落向沈缚尘的笑意，不知不觉间已然散得干净。
“老师，”沈缚尘察觉到气氛的冷滞，巧笑倩兮地出声打断，“想必是兄长平日里严肃了些，吓着江棂姑娘了。兄长在府里这些年，除了对着大人的学问，对旁的事可从没这么‘上心’过。”
这番话表面是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
陆离的眼神深了深，他看着沈誉安，语调沉稳如旧，却多了一丝探究：“沈誉安，你刚才说，她在你屋里补习？”
沈誉安并未被陆离的目光震慑，反而微微欠身，那副画皮般的面具戴得极稳。他抬手，指尖极其隐秘地在嘴角擦过，随即将那糕点的朱砂色拭去。
“是。师妹好学，总有些异想天开的营造之法要与弟子切磋。若是惊扰了老师与妹妹的雅兴，是弟子的过错。”
“切磋得...倒是辛苦。”陆离语气淡淡。
江棂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师徒二人你来我往，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能感觉到陆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寒意，那不是针对她的，却因为沈誉安的步步紧逼而变得越来越浓稠。
“老师……”江棂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总不能告诉陆离，沈誉安是个疯子，他刚才在屋里“以身试毒”，还在她耳边说那些毛骨悚然的情话吧？
陆离看向江棂，见她欲言又止，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地更旺了几分。他从未觉得这个向来懂事的弟子如此令他头疼过。
“既然这么好学，那从明日起，你不必去沈誉安那里补习了。”陆离转过身，对沈缚尘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然，“往后的《营造法式》，由我亲自教你。”
江棂猛地抬头，撞进了陆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而站在原地的沈誉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
凉亭内，茶香氤氲，却压不住空气中紧绷的张力。
沈缚尘像是没察觉到陆离与沈誉安之间那隐秘的交锋，她盈盈起身，纤细的手指轻抚过膝上的水绿罗裙，目光盈盈地落在江棂身上，带着一种官家小姐特有的、礼貌却又充满审视的亲昵。
“陆大人亲自教导，江姑娘当真是好福气。”沈缚尘轻笑一声，转而看向陆离，语气带了几分娇憨，“不过大人治学也太严了些，这样标致灵慧的姑娘，整日困在图纸堆里岂不可惜？后日便是上元灯会，岩阙城的万灯长街最是热闹，不知大人可舍得放人，让江姑娘陪我去逛逛？”
江棂心头猛地一跳，刚想开口婉拒，却被沈缚尘接下来的一句话堵死了退路。
“兄长也会同去。”沈缚尘笑得眉眼弯弯，余光扫过一旁的沈誉安，“到时候有兄长护着，大人总该放心了吧？”
江棂下意识地看向陆离，指尖在袖中蜷缩。她在等陆离拒绝。前世，陆离是最不喜她与沈家私下往来的，总是叮嘱她“工欲善其事，必先正其身”。
然而，陆离今日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茶盏，目光在江棂和沈誉安之间停顿了一瞬，那双总是清明如镜的眸子里，此刻竟浮起一丝让人读不懂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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